煊哥是八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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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世一场梦 筹谋

筹谋
时怀婵被逼悬梁之后,也不知哪个爱乱嚼舌根的宫女内监瞎传,说兰嫔死状惨不忍睹,悬在梁上时眼睛都还是直直的睁着,死不瞑目,宫里头的最是信这些个子虚乌有的牛鬼蛇神之说,所谓人之多言,亦可谓也,这一传十,十传百,便如同真事儿一样,更有甚者甚至开始传言每夜子时钟粹宫里有女子沥沥的哭泣声,钟粹宫就此成了宫里最不吉利的地方,几乎无人踏足,即便是白天,宫人都避讳似得不愿靠近,通过景和门,一片春意盎然像是被高墙阻隔了一样,长街萧瑟清冷,两边的朱墙色泽都不再那么明艳,暗沉沉欲倾倒似的压得人只觉的胸口闷的透不过气,淡金色阳光下扬满了金沙似的灰尘,嗒嗒塔,阴沉木拐杖触及地面的声音,将长街上一份寡淡清冷烘托到了极致,阴沉木又称乌木,是经过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碳化而成的极其珍惜的木材,先帝开朝初期,曾在南境出土过此木,后作为贡品进宫,因木材极其稀有珍贵,先帝在世时只将此木供奉在奉先殿着专人看管,连如今的太后也仅远远目睹过一次而已,古代袁枚在《子不语》中曾如此形容此木:开辟以前之树,沉沙浪中,过天地翻覆劫数,重出世上,以故再入土中,万年不坏。二月红觉得这涅槃重生以得万年不坏之身的寓意甚是贴合齐桓,便命了巧匠将此木雕琢成竹节状把手配以春蝉图的拐杖,赠给了齐桓,蝉常以患难意之,竹则纯洁,竹禅的配意是告诉齐桓,劫后余生他二月红对齐桓的情意依旧如往前真挚纯洁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变故。受了步步莲花之刑后,虽新生皮肉已经重新覆盖住裸露的白骨,但齐桓再也无法如以前一样阔步前行,轩昂伟岸的身躯如今只剩下佝偻与瘦弱,雪白的薄锦着身,背脊节节可见,肩胛骨高高耸着,随着步子迈动一上一下,若惢本就贴心,每走几步总忍不住回头瞧一瞧齐桓,见他步履为艰,恍惚间她脑海里还依稀记得养心殿前的他一身石青色官袍着身,飒爽英姿傲然挺立在风雪之中,就如时怀婵曾经诵读过的诗书里面描画的崔宗之,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而眼前人依旧是俊俏郎君,只是英姿不再似从前。
“齐大人可还好?”若惢关切道。
“不妨事,姑娘只管走着。”齐桓虽然已经满身是汗,却极力勉强着,撑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似路遥而身累,又似触及伤心处悲痛之情喷涌而出。
钟粹宫的大门上的封条被揭开一半垂挂在门前,血红色的封字是直刺内心的扎眼,若惢轻推宫门,吱嘎一声,巨大尘土卷着发霉的味道冲了出来,齐桓被呛的轻咳了两声,眼里似有细尘落入,微微泛红湿润起来。院落里依旧植满了矮矮的梅树,只是未到花开时节,纵然青翠一片,却似浓荫遮日阵阵阴凉从背后覆上,不由的打了个寒战。
若惢引着齐桓至钟粹宫前殿,兴龙殿三个字赫然引入齐桓眼帘的瞬间,那髹金大字在光晕中闪着华彩晃了眼,齐桓轻揉双眸,像长期呆在黑暗中突然抵不住射入的光芒一般,眼底被灼的有一阵酸涩,宫里的陈设几乎与他离开那天并无两样,只是都被蒙上了灰白色的尘土,殿中金色匾额中行云流水题着“蕙质兰心”四个大字,左下角还能见着朱红色御印,是时怀婵刚入宫时二月红亲笔题词,后取兰为号,封嫔,现在这个匾额就像一个笑话,没有惹笑旁人,却笑疼了自己,嘴角牵起一抹黯然浅笑,“哟,齐大人和若惢姑娘来了。”匾额下是两个熟悉的身影,俯身回禀着的是重华宫的海常公公,俯着身子笑容可掬,而一旁的清新俊逸的少年郎便是时久未见的张日山。
海常一阵急步,至齐桓身边搀扶着“哟,齐大人已经满头是汗了,赶紧坐下歇歇。”因怕人发觉,只草草擦出两张侧座供齐桓、张日山落座,海常和若惢则侍立一旁。
“齐哥哥”这三个字一出,张日山已是泪眼婆娑,面前的人明明那么熟悉亲切,却又因为那些缠身的纱布和瘦弱的身板,佝偻的背脊心中横生出不少陌生,心中有悲痛像只不受驯服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的张日山怔楞在当下一时间无法接受事实的残酷,只有因为啜泣而颤抖的双肩深深映在齐桓漆黑的眸子里,齐桓伸手抚摸他绾起的发冠“许久不见,怎还像个孩子一般的哭,叫海常和若惢见了笑话。”是许久的静默,张日山平生第一次失控成这样,惹的一旁的海常也转身默默擦起眼角的泪花,虽然空气中充斥着悲伤浓的像滴在水中却化不开的墨,却到底是一场久别重逢,这样的的场景似尖针细细刺在若惢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多羡慕面前的俩个人儿,旧地重游满心的悲怆,浣衣局的日子虽然苦不堪言,可午夜十分梦中惊醒的她曾不只一次的在脑中描画着与主重逢的场景,即便那只是存在脑海里美好的幻想,她也真真切切的期待过,推开那扇朱漆镂空殿门,她的主子依旧美若天仙蓦然回首,笑如春花烂漫,若惢掖着丝绢轻压鼻翼。
静谧的前殿,似乎都能听见风声穿堂而过,带着一丝煦暖,却温和不了殿内人的内心。
“你怎么来了?那些看守你的人呢?”齐桓和声问道。
“这要多谢陈大人,我才能得空出来与齐哥哥一叙。”张日山拭去泪痕,眼神转而狠厉起来,沉下的脸色肃然道“只是在二月红的药汤里加重了一味药,便让他昏睡不醒,怕现在这偌大的皇城里所有人都在养心殿的床榻旁忧心忡忡着,又哪来功夫看着我。”齐桓心下一惊,随即从眼神中透出的震惊被毫无声息的敛了下去“昏睡便昏睡吧,左右不伤性命就行。”
张日眼神悠悠扫过靠在一旁的阴沉木拐杖上,不动声色,将胸中的凛冽之意掩饰的叫一个完好“我这次着若惢姑娘请齐哥哥来,一是她现在是浣衣局的女奴,身份并不点眼,二来…”张日山拖长了尾音,仔细觑着齐桓的反映。
“你现在形同软禁,前朝已经完全在皇上的掌控中,现下能靠近他的只有我。”齐桓接着张日山的话继续道“听闻皇上前几日召见军机大臣吕大人,不知商议何事?”
“商议何事?”说道军机大臣,张日山似有大怒勃然而起,手掌重重拍在身侧案几上,扬起岚烟似的烟尘一阵,“执政王的朱批都能擅自改了,我这亲王大抵也只是一个摆件罢了。”
齐桓知道张日山这些时日被压抑的厉害,这钟粹宫已少有人至,丝毫不加劝阻由着他发泄出来。只垂着眸子动作略显笨拙的将手上一块已经有一丝松落的纱布重新收紧绑好“吕大人是朝中元老,现如今也诚服于皇上,可见如今皇上的权势已非你和启山可抵,但总也是忌惮你们兄弟二人,必是四处提防着,只是。”齐桓眼神里蓄了一眶阴晴不定“即便和亲,蒙军势力依旧不足以与皇朝军队抗衡,你们兄弟二人的情势依旧岌岌可危。”
说起蒙族,愧疚划着心壁悠然而过“齐哥哥,这和亲终究只是权宜之策,你别误会了兄长。”
齐桓衔着一丝苦笑,哀然道:“误不误会都已经不重要了,他能留平都公主在府数日之久,便是做了万全之策,现下能用到,也不枉他一番未雨绸缪。”
如果齐桓知道张启山当时救平都并留她在王府是动了未雨绸缪之计,那便是二月红私下告诉的,北境之事能如此了如指掌,张日山惶然有惊恐,比起向齐桓解释和亲一事中的误会,他更在意二月红的势力到底浸润到哪一步,他定是不想张启山身边再出一个陆建勋。
张日山在意的也是齐桓在意的,只是他比张日山要更早的惊觉,张启山势要杀了二月红,而二月红又何尝不想杀了张启山,他齐桓要力保二月红活着必然一定以及肯定也要力保张启山的平安无事。齐桓手缓缓扶上身侧的拐杖,拇指摩挲在春蝉图纹上,纹路细腻雕刻精细,凝思伤神,齐桓衔了一丝倦意道“日山,北境四城加之蒙军,你们可有胜算?”口气如清晨山间升起的弥蒙岚烟,却含着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齐哥哥认为呢?”似询问却稳笃的很,破旧的殿宇,窗格将院落的风景隔成支离破碎的小块,青葱绿色盎然蓬勃,一切新生命萌生的季节,冰冻寒流却在暗中涓涓流淌,像是突然间就能结成凌厉冰凌根根刺起要了人命。
“宗亲大婚按礼是在夏末初秋,你虽然形同软禁,但一定能与启山暗中联系,你我约定,子时钟粹宫便是我们相见的地方。皇上的谋划,北境四城兵符我定交托与你。”冷静沉着,抬眸间是冰冷如寒锥的目光“若惢姑娘可有听闻钟粹宫传闻?”
若惢深深一福恭谨道“听过,子时有女子哭泣声。”说完若惢心中便已经领会,颔首道“齐大人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齐桓微合双眼,转向海常“海常公公这些时日便劳烦您多往太医院走动走动。”
“奴才明白”海常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俯下身子,随即道“前朝各位大臣常道我们亲王年轻,执政多有不妥之处,为能更好辅助皇上,尽宗亲之责,日夜勤政,终得急症,虽不严重,但仍需要汤药调理。”
“到底是重华宫的掌事公公,陈大人大抵会开一些补气提神的方子,每日服用也无妨。我与安亲王何时见面便劳烦公公私下通传了。”所有的事情齐桓早早已经筹谋得当,如此果断缜密张日山也心悦诚服。
“皇家兄弟本就不比寻常兄弟,互为君臣,亦或者仇雠。只是,我有一个要求。”齐桓顿了一顿,他心里很明白,即便他后半句不说,张日山也知他的意思,这前朝后宫父子、夫妻、兄弟这些本该血浓于水的情,早就在权利、生存之下扭曲成丑陋不堪的样子,前人结仇后人来报,一报还一报,只道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齐哥哥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所求何事。”张日山在齐桓面前展露出少有的沉冷之情。 “只是我不明白齐哥哥为何一定要保二月红,北境一战他差一点就害死了兄长,我也险些殁在北境,如此阴狠毒辣攻于心计,齐哥哥真的为了他替你挡的那剑要保他吗?”张日山逼视着齐桓,却只见他连笑都淡如山岚,叹息道“正是,若不是他替我挡这一剑,我又何来今日与你们相见。”
“若非他,齐哥哥又何以入狱受刑,落得终身残疾之苦?若非他,你又如何会与兄长遥遥相隔,见一面都难?”张日山是不容置疑的口气,他确实不明白,如同那天愤然离京的张启山一样,他和他们一同长大,他见证并一同经历了太后的阴毒的手段,为了独得圣宠稳固后位,太后毒死了自己的胞妹,他们兄弟二人的母亲,又虚与委蛇将他们二人接入坤宁宫,说的好听是身为姐姐要替英年早逝的妹妹抚育好两位阿哥,可对于皇嗣本就不多的先帝来说,宠妃的遗孤是她必要拔除的眼中钉,她不光要稳固后位,她还要让她的儿子夺得帝位,暗中百般加害无所不用其及,若不是齐桓精通医术,那些饭菜,那些汤药早就已经送他们兄弟二人去见了惠妃,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刻骨铭心,张日山忘不了也不能忘,所谓母子同心,平日里瞧着温和的二月红坐上帝位后同他母亲一般的恨毒,他怎么能不除之而后快,这诺大的朱墙琉璃瓦下只容的一个皇帝,亦或者是张启山亦或者是二月红。
“日山曾记得小时我与你读过的范缜传吗?那坠茵落溷的道理你应该懂得,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每个人的出生都不能选择,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因果竟在何处?”满园春色只消一场春雨,便可断送了最后的繁华,繁华落尽后又有谁在花痕匝地之上笑到最后?只怕是仇恨这把双刃剑杀了对方也伤了自己。
“兄长和二月红只得活一人,我以为以兄长与你的情分,齐哥哥对兄长是义无反顾的,只是世间安得两全法?你既然要保全二月红,便就当今天我什么都未与你说过,就当我们今日未有见过。”张日山愤然起身,深深的失望如蛛丝结网一样,一圈又一圈细密的蒙在他和齐桓之间,欲走而不忍向两个往反方向奔跑的人,似将他撕裂一般拉扯着。
齐桓依旧淡然而坐,如磐石稳固没有一丝动摇,只悠然道“你现在所有在做的和欲做的都是在帮持着启山,所以不管我今天保不保二月红,方才的筹划都会按期进行,不是吗?日山。”最后的那个日山两个字已经没有半点往昔兄弟情分在其中,微沉带着薄薄的肃然,张日山目光微颤,含着一缕凄茫的苦笑道“好久不见,齐哥哥果然令人刮目相看,难怪兄长郁然离京,我总是明白了。”
齐桓颤巍巍起身,执着拐杖,步履蹒跚,眼神中是如死灰一般的哀寂毫无华彩,脸部肌肉微抽,扯出一抹极其惨淡的笑容“日山,后宫里头最重要的就是你知道你想要什么,然后努力去获得它。”齐桓说着踱步至殿门,勐然推开两扇朱漆雕花镂空大门,吱嘎一声,那么响亮又响的那么悲怆,望着一院浓郁匝地,此刻叹息都显得那么多余“你和启山要的便是重夺江山杀了二月红,因为他们母子害得你们太惨,而我?我经历着你们经历的,同样我也经历了他经历的,一个温柔和煦的人一个身不由己的人一个被推上皇位而不得不攻于心计力求自保的人,一个用自己生命救过我的人,我不保他,余生我又将用何颜面生存下去?”划破寂静的哀嚎颤抖哽咽“安亲王,如果这场争斗必须有一个人要死,那么请允许微臣代替他们。”
齐桓努力靠着拐杖支撑着自己,胸口剧烈的起伏,他只想离开这个压得他无法呼吸的地方,启山、日山,不要怪我。一路疾步,踏出景和门的一瞬间,最后一丝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靠在朱墙之上,缓缓滑落跌坐地面。
“亲王”齐桓离去后,海常面有难色,俯身站在张日山身旁“齐大人身子都这样了,您何苦还要这般逼他。”
张日山坦然道“太重情义的明明就是他,才会这般优柔寡断左右为难,这是宫里的大忌,海常。”
“奴才在。”海常恭谨一福。
“你知道宫里最不能有什么吗?”张日山轻如岚烟的口吻问道,含着浓烈的无奈。
“奴才愚钝。”
“是情。”若惢抢了一步回话。
张日山眼神悠然划过她的面容,一丝黯然的笑容颔首道“姑娘倒是看的透彻。”张日山望着暮色将至的天空,慨然道“也是,若不是兰嫔对齐哥哥情有独钟又怎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来害之,正如齐哥哥说的,这个宫里头,每个人都必须清楚着自己想要什么,能不能得到,怎么得到,其他谈及都显多余。用情之人下场都不会好。”
暮色将天地染成一片金橙,将最后一丝光亮拂上宫苑的琉璃瓦,重峦似叠起的屋脊绵延至天边,有说不尽的威严恢弘。齐桓就这么坐了好久好久,久到金橙暗淡泼墨一半的漆黑拢上整座皇城,他的脸上似沾染上钟粹宫的清冷肃杀没有一丝情感,靠着拐杖支撑起身子,努力挺起佝偻的背脊,蹒跚却稳笃的走在皇城的青石板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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