煊哥是八嫂

ALL八

一生一世一场 无处话凄凉

无处话凄凉
入夏后,总有雷声滚滚从天际轰然而来,带着一场又一场雨,齐桓终于回到城郊府邸,府邸一切还都那么熟悉,小满打点十分稳妥,只是现在的他形同被禁足,圣旨上分明写着非召不得觐见,非召不得出府,自从他回府后,这齐府的大门就没再打开过,只在添置平日吃度用品时才会有下人从侧门出入,幸好齐桓居住的地方坐落的偏僻,平时也鲜有人经过,日子过得还算清净。
只是齐轩宇在城中的府邸就没这么安稳,终日被流言蜚语包围着,连下人出府添置日常开销用度都得躲着是非抬不起头,母亲魏氏整日哭泣,把眼睛生生哭坏了,看东西总不得眯起眼睛,万物落在这老妇人眼里都模糊不清,是得了二月红的眷顾,齐桓有机会再见见父母。
那日的阳光特别盛,城中街道车水马龙是停歇不下来的繁华,连着几天的阴雨绵绵,人们都想趁着这难得的艳阳天出门晒一晒身上的霉气,齐桓是从偏门回的齐府,轩宇堂的上座是父母亲,面容明显憔悴了许多,齐桓跪在堂下对着二老一个劲的磕头,砰砰的响声中,母亲早已潸然泪下,她对儿子是不忍的,但每日的那些流言如寒风灌入府邸灌入她的耳膜,她努力了再努力,却还是听的那么真切,她对齐桓不像齐轩宇那样寄予厚望,就因为他是齐家独苗,自打她怀胎十月一朝临产,看着襁褓里白白净净软软小小的齐桓,她一生只祈求他能平安顺遂,官衔不在高低,在乎尽职,日子不在富贵,在乎温和从容,可如今看着堂下遍体鳞伤的齐桓,她心疼着,疼得她每日除了流泪不知道还能干吗,正如她现在,无助又痛彻心扉,父亲依旧面容沉重默默抽着水烟,烟壶里的水随着齐轩宇每一次深吸不停翻滚着,嘟嘟嘟嘟嘟没有一刻的停歇,屋子里渐渐被呛人的烟味笼罩,有几个下人经不住,便在一旁轻咳起来。
“父母亲,儿子不孝。”一语即出已经惹来自己泪眼婆娑,本是其乐融融的一家,父母慈爱儿子仁孝,可现在呢?就如墙垣边日渐枯败的草木,再也翠绿不起来的焦黄色是衰败的征兆。
齐轩宇老了,眼看着年过花甲了,别说自己儿子了,连同祖上都被蒙了羞,他是恼的,恼这官胄世家一朝毁在了自己儿子手里,他死后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可是齐桓毕竟是他一脉单承的儿子,从嗷嗷待哺的襁褓之子一天天看着他成长为太医院史上最年轻的一代医首,他从来都以齐桓为他毕生骄傲,可是呢,齐家就如同在一天之内从天上重重摔到了地上,那么重,重的像每个人都摔成了四分五裂一般。
又是几口极重的烟吸进胸腔,他的眉头仿佛已经习惯了被他紧锁起来似得,成了深深刻入了眉间,消不去的皱纹。
“还好浙江你姑父还为巡抚,你母亲眼睛也不大好了,行动不大利索,你姑母多次来请我们去浙江,我想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立足之地了,去浙江待待,散散心也好,你”齐轩宇顿了顿,眉心蹙的越发的紧“你也一同去了吧,为父明日去宫里头求皇帝。”皇帝这两个字在齐轩宇口中说的极轻,就如他口中吐出的青烟,一阵儿便消失了,他不去过多责问儿子与皇帝之间是否像别人口中嚼的那么不堪,因为他知道他们这高高在上的皇帝是真对齐桓动了心,要不然不会在朝上那么与朝臣争执不休,那么气急败坏,连为了齐桓要退位这样荒唐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出来。
“父亲。”齐桓一开口,齐轩宇只一阵无奈心酸的叹息,他是他的儿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知道齐桓要说什么,齐桓被卷入的太深太深,就算他能真的随同一起去了浙江,这皇帝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手,何况皇帝与藩王的斗争,齐桓是脱不了干系的,他无奈,却也希望齐桓真能与他们一同避世,不为其他只为他是他的父亲,他是他的儿子,可最后他还是意料之中的听见齐桓那句“恕儿子不能随您们一同前去。”
啪,话音未落已有掌声实实落在齐桓的脸颊上,将他扇倒在地,脸颊上瞬间窜上来火辣辣的疼痛,红肿不堪,嘴角亦是渗出了血丝,整个轩宇堂震惊一片,小满立马跪下膝行上前,拦在齐桓身前,心疼不已“夫人,夫人打不得,打不得啊。”
母亲的那掌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在下人的搀扶下喘息着,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齐桓,“打不得?”齐桓的记忆力母亲从没有如此疾言厉色过,甚至连提高声音与他说话都没有过,她总是把自己的爱毫无保留的给齐桓,她总是府里最温柔的那一个,是贤惠的妻子,是慈爱的母亲,府里人都说齐桓性子随夫人,柔的像水一样,能化世间坚硬之物,而如今,母亲是满目悲悯,连站立都需要人搀扶着,这一巴掌打在齐桓的身上又何尝不是打在她自己心上,她咬着牙,牙印深深嵌入皮肉,一字一句含着泪,凄厉逼问着“为娘的从来没逼过你,但今天我就再问你一句,你去不去。”
小满吓坏了,生怕齐桓再受责打,已经用身子紧紧的护住了他,泪水糊了他一脸,悲悲切切哀求道“齐爷,齐爷,您就随老爷夫人去吧,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悲鸣,一声声刺着齐桓的心,剜着他的肉,血都流干了,都不知道要流什么了,齐桓的声音极其的干涸,就像干涸裂开的河床,“不去。”
母亲的下唇被咬出了血,手起落下,一下又一下决绝的拍在齐桓的脸颊上,如无数雨点落下,齐桓直着身子就这么生生受着,他该受的他从来不躲,如果这般能缓解母亲的心疼母亲的怒气,他愿意,不知打了多少下,母亲打累了,看着齐桓已经红肿隆起的脸颊,淡淡道:“齐桓,从今天起齐家族谱上不再有你的名字,你以后都不再是齐家的子孙。”还有更剧烈的痛吗?还有更大的惊涛骇浪将他卷起拖入永世不得超生的阴暗中吗?齐桓哑然失笑,原来悲到极致不是哭而是笑,三个响彻堂中的磕头声,随之是从额头流淌下的血,齐桓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液体的流淌,只是周遭一切都染上了血液的殷红,诡艳的很,凄绝的彻底。“父母亲,儿子不孝,您们的生育之恩儿子无以为报,只得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齐桓不知道他是怎么回的府,只是跌跌撞撞中被小满搀扶着,那些过往的行人投来亦或是诧异,亦或是鄙夷,亦或是怜悯的眼神,就像一把小剪子,尖尖的,细细的,将面前的一切似绸缎一般的划破,泛着锈迹,“哎哎,他就是那个皇帝喜欢的太医啊,长倒是挺俊的,怎么私下这么龌蹉。”“哎哟,皇帝怎么喜欢一个瘸子?”“哎,年纪轻轻挺好的,干嘛非得出卖色相。”“这种人就该杀头。”“对啊对啊,啧啧”唏嗦的人声一句句如冰锥锥入他的耳膜,带着血化成冰水,侵入肌理的每一寸角落。
齐桓回到府邸已经是傍晚,泼墨如漆的夜似深蓝色的绸缎从天的一边盖像另一边,无情的将所有色彩全部用一笔重墨抹了下去,这是连星点子都没有的夜,大门关闭的那刻将他来时的路截了个干净,他累极了从没这么累过,还好小满还在他身边,还好小满还会叫他一声齐爷,可是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经被从族谱上除了名,那么他还该不该姓齐?他姓了齐是不是又给祖上蒙羞了?怔忪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却那么让人厌恶。
“哟,齐大人回来啦,让下官好等。”是李源潮的笑脸,宫里头的人心思那么多变,倒是他一如既往的虚假,虚假的让人作呕。
过度悲恸后要装的淡然无事,齐桓还不是那么娴熟,红肿的眼眶和脸颊不用问都能叫人猜出三分缘由来,见齐桓的样子,李源潮心里是一阵阵的痛快,于是这笑便更张扬起来“齐大人身子不好,怎么还到处走动,来来下官扶您坐下。”
小满是没有那么多城府的人,见着李源潮不免摆出一副臭脸,说话亦是没有好气的,身子略略挡在齐桓和李源潮中间,剜了他一眼道“不必劳烦李大人,齐家终究还是有管家、下人伺候着的。”
被小满这么一怼,李源潮倒也无所谓,径自也就坐下了。
“小满去给李大人添点水来,怕是茶盏里头已经搁凉了。”小满虽然不喜欢李源潮,到底也乖觉,径自退下。
李源潮目送着小满离去的身影,这才切入正题“齐大人怎么不问问,下官为何会出现在您府上。”
齐大人?齐桓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冷笑,这些冷笑是对着自己的,太医院的医首早就已经被李源潮取而代之,如今他又被逐出家谱,齐大人,他担不起这个大人,也承受不住这个齐姓。
“你今天来不就是告诉我这事吗?又何必我多问。”幽幽飘入殿内的是丁香花的暗香,清新雅致的很。
“您是青乌子的爱徒,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医首,用尽心思步步为营的为他筹谋,结果您得到了什么?”李源潮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红肿的侧脸,那明显的五指印子,他恨不得是自己扇上去的,他明明比齐桓更有资历,他明明比齐桓更先当上太医,他行医的时候,他明明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却能一跃成为医首,他是恨的,他恨的不是计不过人,他恨的是他坐上医首的那年,朝政还掌握在与他交好的张启山手中,他是不满的,却终究也是不能发泄的,在他眼里,齐桓就是流言蜚语中说的那种会狐媚惑主的妖孽,先是张启山,再是二月红,看似无辜善良柔心肠子,可这背后的手段多的数不胜数,空虚无一人的后宫不也是出自他齐桓之手吗?还好他如今落得这幅下场,老天总算没瞎眼,如今他是快意的,快意的几乎要笑出声音。
“李大人就是来问我这个的?”齐桓的眼里是一片阴沉,即便是李源潮对上那双绝望至空洞的眼神也经不住浑身一个寒颤,他清了清声音道“自然了,你得到什么不是我在意的,你失去什么才是我最关心的。”毫不掩饰的透露心声,齐桓笑而不语。他知道李源潮恨他,从他坐上医首那一刻起他就恨他,可是宫里不就是这样吗,你恨着我,我恨着你,今日你笑我的落魄,明日我亦可笑你的凄惨,他看惯了,这么长时间也经历了,都惯了。
“今儿个过来不是为别的,是来贺喜的。”李源潮笑着拱手,一副佞笑挂在他的嘴角,眼里是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李大人直说了吧,不然您这贺喜我也不知道怎么接。”话语虽然维持的平和,面上如死水毫无波澜,可心里却邹然一紧,他知道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他知道这件事情还关系着张启山,可是他不知道什么事情,心里是寒凉的惧怕,就想找一个角落躲进去,他是不愿意听的,但是他不能表露出来,淡然的神情,似乎出乎李源潮的料想,有一丝失望划过,这漆黑的看不见五指的夜里,凉风呼啸灌入胸口,那个怦然跳动的心,是濒死前最后的挣扎,拼命跳着,就像要昭告天下,他还活着。
“藩王妃已有一个月身孕了。”李源潮的话简洁的很,齐桓一字不差的听了进去,像是外头下雪了,身子越发的清淋淋,方才跳动的心邹然停下了似得,胸腔灌入了大量的冷风,穿着身子而过,仿若他就如幽魂不存在似的,指尖凉到发了疼,他将手紧紧握成拳,可却惊觉自己的手心也是那么没有温度,明明是夏天了,怎么还会这么冷。
遥遥飘来清晰入耳的是一丝讥讽“齐大人您还好吗?您说这是不是该高兴的事儿”
“高兴,真是件该普天同庆的事情。”面容悲悯,脸似乎被冻住了,怎么牵扯这嘴角都扬不起来,沉的发坠。
“齐大人该笑一笑。”李源潮含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看着他,心里面满足极了,那笑意几乎要扬到眉毛上了“虽然皇上没有子嗣,但藩王的子嗣亦是天家龙脉了,当然咱们的皇上也一定会有子嗣的,您说呢?”
子嗣?皇家最重要的就是开枝散叶颜面子嗣,因此宫里才会三年一选秀,齐桓当然知道,先帝打下的江山是要留给子嗣的,祖宗基业也是要由天家子嗣来守的。张启山曾经与他许诺过什么来着,齐桓想了半天既然想不出来了,他记得那天他离宫,可是他到底和自己说了什么让自己一直记到现在,又是因为什么被他彻底忘了,最后的皇帝是张启山还是二月红,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齐桓知道自己终究是多余的,不论是谁,他的存在都是有违人伦遭世人唾弃的。
这一天像过了一世,烛光下齐桓虚脱了一样,躺在拔步床上,那幔帐依旧会被风吹起撩动,只是曾经那个会在夜幕里走入他幔帐中的人,终于还是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一夜齐桓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总是哭醒,一次次直至他的眼角不会在有泪滴出,他轻轻的告诉自己,张启山不能死,二月红也不能死。
“皇上,您该歇着了。”失了齐桓,二月红干脆革了张日山协理政务的权利,不然他就会用所有的时间去回忆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是美好的,可背后总那么酸楚的让心悲切,经此事后,二月红清楚的知道齐桓他是不能再失去了,如今他全部的心思都用在理政和如何对付张启山身上,他绝对不可能让张启山从他身边将齐桓带走的,他和张启山只有一人可活。
“李源潮那怎么说。”朱笔批文在奏折上一笔笔行云流水的写着,祁红执着银针挑了挑灯芯,烛火一窜,二月红面前的文字变的更加的清晰。
“按照皇上您的意思说给齐桓听了。”祁红放下银针,见二月红没有要休息的样子,便乖觉的在一旁磨起了墨,洒洒声伴着朱水流出,毛笔饱蘸朱水,一本本的奏折就这么安静的批下去批下去。
“说了就可以了,张日山以为这样齐桓就能离开朕了,真是嫩了点,只怕齐桓同他兄长也就此生分了。你盯紧些李源潮,朕还让他保持和蒙族保持联系便是把一些他们想要传递的消息给传递了,当然,有些朕不想要的消息。”二月红直起身子活动活动因久坐而僵硬的背脊,祁红立马阁下墨,至二月红身后替他捶捏。“量李源潮也没这个胆子,对了,皇上,今儿个听闻齐轩宇大人已经将齐桓逐出府邸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朱笔一搁,那朱水滴滴染红了一半的宣纸,连同奏折上的字都模糊不清了。
“李大人去前的事儿,听说齐桓的脸都被打肿了。”祁红双手没有停歇的捏着二月红的肩膀,一下下捏松他绷紧的肌肉。“皇上有所不知,大臣们的嘴是被封住了,可坊间的嘴,巴巴的传的可快了,齐轩宇一家是要去浙江避世去了。”
二月红抵着额头,面容因疲倦而萎黄,那万人之上的威严如云岫全数消弭,片刻,他眸子一闪,祁红分不出那是烛光反射在他眸子的光还是藏了杀机的阴森,他只觉得入夏了天还凉飕飕的,不自觉的缩紧了肩膀。
“传,北境兵符失窃,即刻命人搜查,另外命哲敏将军立即派军前往北境。”
“皇上。”祁红吓得人瑟瑟发抖“怕那兵符早就在藩王手里了,现在北境五城连为一体,您此时派兵是要直接攻打边疆五城?那前朝,前朝。”
二月红的口气轻的如轻云出岫一般,轻轻合上奏折,揉了揉眉心“你慌什么,朕不会做这种内乱的蠢事,兵符失窃,朕加派北境兵力是在情理中的事情,监视着张启山也断了他和吴将军之间的联系,这才是目的,你也跟着朕许久了,这么久还这么参不透,碰到一点事情就吓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是,是,是,奴才无用,奴才”祁红诺诺回着。
“大婚的日子快到了,你吩咐内务府要仔细置办,咱们的藩王只怕进了皇宫便永世出不得了。最后那一眼还得是华丽的,也符合他藩王的身份”光影交错间是他俊秀而鬼魅的笑容,只是嘴角那么轻轻上扬,一切筹谋便了然于胸。
“扶朕歇息去吧,朕得好好歇着,往后这费神的事情多着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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